惆悵雲天憶恩師 文/聖印
家師 智性上人終於在五十三年六月九日撒手塵寰了。對於這位慈愛的老人,平日的一言一行和平實的作風,是那樣深刻的鐫版在我心上,都化作了無數無數偉大的影子。
最早的印象
他老人家和我家的關係,最為密切,可以說是三代因緣了。遠溯我祖父時代,他老人家即常到東勢,弘法傳教,祖父篤敬佛教,是一個最虔信的教徒,那時祖父與我師父便有了一段深厚的友情,而且家師鼓勵祖父興建「明山寺」,廣結善緣,施法普度。
先嚴 陳安公也和我師父情感很好,過從甚密,在我六、七歲時,常在客堂中見到祖父、父親和師父合照的像片,見他慈容滿面,和靄可親,在幼小的心靈裡,便有一個極深刻而傾倒的印象。當時聽祖父說他是一個和尚,一個為人拔苦消難出家人,我不知道和尚與出家人的真實意義,可是在心中想那一定是好人。
這一印象,對我一生的轉機非常的大,也可以說,我出家,固然是前世宿緣,今生對家師的最早印象,所發生的力量,也是不容疏忽的。
那時候,家師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,每到我家來時,常講些感人的佛教故事,對我的靈智啟發很大,從小學到中學,這一個階段,無時不在想著出家,希望能夠天天伴著他。直到我真正成了他的剃度弟子之後,更使人興奮,愉快,那份如願以償的心情,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的。
我覺得能有機會做他老人家的徒弟,真是前世的宿緣。每天,除了操作磨鍊自己外,對他的一言一行,都特別的注意,不敢有一點兒疏忽。
謹嚴的態度
出家人的功夫深淺,不妨從早晚課方面來判斷。早晚課是一個出家人必修的。在這個時候,一個人的一切全交付在念經上。
家師每天四時便起床,開始早課,真正的做,從來沒有間斷過,就是授課時也然,認真的課業,不准我們早離或是晚退,遇到所問的問題回答錯了,他很和靄的予以講解,到了解後方止。多年來,從沒有見到他老人家體罰過人。他這種諄諄善誘的風範,對弟子們的教育獲益最多。
態度的謹嚴,不是說家師對人不和氣,或是對人太嚴厲,而是他做任何事情,決不隨便、馬虎,更不願得過且過。一般人的通病,對任何工作,大都採取敷衍塞責,應付或交差的方式,家師不是這樣,在日常生活中,最重視「實在」,要求我們腳踏實地的,掃地一定要從四週掃起,不能有半點偷懶的現象。再從誦經一事來說吧!師父常常告訴我們,要我們不可囫圇吞棗,而要我們細細的品嘗,才能得到經典中的精華。他說每一段經,都要一字一句的踏踏實實去讀,光讀過不算,還要心到、口到。不了解的要問,不認識的字,也要問,或是查字典,不能虛應或敷衍。
每次來教誨我們的時候,一句話、一個字,都深植在我們心中,永遠不會忘記,這便是他老人家對事那種謹嚴的態度,從不馬虎了事的。
愛誦的經典
數十年來,家師每天必誦法華經與楞嚴經,每天睡前要誦一遍經,從來沒有中斷過。誦經之際,凝神專注,精神抖擻,莊肅萬分。
家師一生修禪〈打坐〉與淨〈念佛〉兩法門併在一塊習修,而且勤奮不已,凌晨三時便即起床,漱洗過後便誦經、持靜。
平時對弟子們,很少嘮叨,要有訓誡時,也都簡明扼要的指出要點,而每句話莫不發人深省,使人不得不遵循恪守。他的作人有一個最大的原則,那便是「以身作則」,無論甚麼事,為了要教化弟子,都先自己做到,然後再教育弟子,在講經的時候,不厭甚詳,弟子有一處不懂者,他都要再行教授,改以由淺入深之法,達到了解為止。所以,家師可以說身教與言教並重。
他研究法華與楞嚴兩部經,極具心得,但是,我們做徒弟的,對於那些經典的喜好,那些經典不注意,他從來沒有強制過我們,他以為每部經典,都是最高尚之法門,不能有喜惡之心,專精去研究,一生都可受用無窮。所以,家師從來不堅持我們讀那些經,只要振奮精神去讀,都會得其奧妙的。
修持的方法、原則,家師非常樂意告訴他人或是教誨弟子,但是誦經的類別,他不堅持專修何種經典,至於成就如何,完全靠自己的下的工夫而定。
布衣的樂趣
世人都愛穿戴華美,或是講究布質的名貴,家師不是這樣,他平素認為,衣為蔽體,能蔽體禦寒就可以了。況且一個出家的人,知道多欲為苦,生死疲勞,從貪欲起,何況那衣著方面呢。
家師每天總是一襲灰色布衣,雲履,稍為高貴一點的布料,他都不穿,有時送給他的衣料,大都轉給弟子們。他常覺得穿著布衣,感到週身舒泰,身心快樂。
衣服的清淡樸素,祗能襯托一個人的高尚典雅,何況穿衣的人且是一個有德有學的長者,那就更加令人肅然起敬了。
俗家弟子們穿著,師父從來沒有表示過意見,好美是人的特性,師父認為一個在家居士,固然要講究樸實,可是在某些時候,為了應酬、接待等,對衣著講究點,並沒有多大關係,但是,師父認為一個人的衣著要和他的經濟環境和身份要配合才對,不可隨便。這雖然是些極簡單道理,出自於師父的口中,也就變的不同了。因為這些話,不是對人生了解的透澈,很難說得出來。
師父除了布衣之外,飲食也積極求其簡單實惠,尤其他最愛「粗茶淡飯」。數十年如一日。如果說安貧 樂道是 君子的作風,師父正是一位典型的君子。
除此,還有一種特別個性,那便是不隨便乘車代步,常常徒步,通常在一小時之內的路程從來不坐三輪車、汽車。以徒步為一種樂趣,他時常告誡我們,一個人不要過分的閒逸了,要隨便勞動,要鍛鍊身體,這樣才會使身體健康,才能承受任何的痛苦和折磨。如果任何事不去勞動,久而久之,人的身體便會虛弱下來。
這些話,是多麼的懇切啊!多麼的令人敬愛啊!多麼的啟發一個人的上進心啊!他告誡弟子,有時都以故事來作比喻,啟發弟子們的心智,能夠及時改過或是順從的努力去做。
弘法的決心
弘法工作是最艱苦的工作,培養僧才,又是當今佛教界的急務。師父洞燭機先,觀察事物入微,同時吸收新血輪,充實佈教人員,是極為重要工作,因此,在人力物力的艱困情況下,一所佛學院,在臺中寶覺寺正式開學授課了。
師父自任院長,這是一份極沉重的工作,他老人家,精神那麼充沛,像四十歲左右的人,有時候他和所有的學生們生活在一塊,每當太陽昇起來,他和學生們在一起生活,當太陽落下山,他的心還是繫念著他們。
當時,師父要我任教務,可是我的能力有限,如何敢擔任這樣繁重的工作,師父很和譪,語意深長的告誡我,要我拿出勇氣,不要怕艱難困苦,不要恐懼任何的波折,要從信心和決心中,來奮鬥,為那些學生們服務。
他從來不去考慮成功與失敗的問題,而他所考慮的是如何去做,去達到自己的願望,決不去耽誤任何人的前程。所以,要我擔任教務,這是一個考驗,也是師父給我的考驗。
因為這樣,我任教務的時候,莫不競競業業的工作,莫不刻苦激勵,莫不勤勉自持,務必使教務工作,能夠順利的推展,符合師父的願望,我作這事情,完全是為了師父一向對我的器重關係。
佛學院的學生素質很高,而師父的全副精力來持院務,並且興建「三師寮」,使寶覺寺的環境為之壯觀。在院求學的學生們,對他們院長,不僅是敬 佩 ,而且還特別誠服。
家師常常以「誠」、「習」、「專」三個字來勉勵佛學院學生們,要他們在畢業以後,能切實做個佛教徒,把佛教教義傳播到每個人心中。同時,他要每個求學的人,犧牲自己的一切,來成全他人,不可和他人競爭。因為人生的痛苦,都是由「爭」與「奪」而來。
辦兩屆佛學院,可說成績斐然,佛教界一直給予好評。而且每屆的學生,大都能恪遵院長的慈教,畢業之後,大都有一番作為,也都為佛教界貢獻出他們的力量來。家師後來因年事漸高,雖然還有許多事情待做,但精力有限,那些遠大的宏願,祗有交付給我們,來陸續完成,才不辜負他老人家栽培的苦心。我和我的師兄弟們,都會暗地下決心,對師父所留下的遺願我們都會一樣一樣做完。
從家師辦佛學院以來,彈指間已經十多年了,在這十多年中,家師無時不在思念著那些畢業的學生,祗要有機會,一定要帶口信去安慰他們,鼓勵他們。
布施的恩惠
出家人是以慈悲為懷,而他們的一切生活費用,都是四方信眾們奉獻和孝敬的。
家師一生克儉勤勞,不奢侈浪費,檀越孝敬的錢帛他老人家都一分一毫積蓄起來,妥存著,有時遇到某個信眾有甚麼急難的事情,或是需款的時候,他毫不吝嗇的將款拿出來,賜給他們,作正當的用場,解決了他們的艱難困苦。使他們不致感到人生的苦味,而致發生厭世的想法。家師這種助濟人的懿行,在他一生之中,不知道使多少困苦的人得到好處;使陷入絕境的,得以自拔;使那些灰色人生的人,得以振作起來。
家師為人坦率、耿直,待人古道熱腸,慈恩普及,一般僧侶,都非常敬仰他,因而信譽大著,聞名遐邇。後來,被選為佛教會理事長,他不是求名,而是他多了為佛教界服務的機會。
關渡慈航寺風景極佳,而且也是信徒最多的處所,家師創建該寺後多年,常常要籌劃如何使慈航寺的莊嚴,成為一處極好修行的道場。他常在外奔走辛勞,只願望成全別人,為別人謀福利。所以,他的一生都是極為公正而磊落的處理細務。
在關渡慈航寺的山門掛著「入三摩地」之字,在我跟隨他老人家出進時,常為我解其義。使我領悟了不少的人生道理,到現在還記憶猶新。三摩地的意義,是要一個人心地光明、正直、磊落,有從善的胸襟和氣度。同時又說,一個人可能是不好,但是當你見到這莊嚴的道場,這清淨的所在,也就會心靜從善了,就像是一條蛇,其行時必曲,但是若把蛇放在竹筒中,也就自然地變直了。所以師父以「三摩地」為修持的準則,其意義也在這裡了。
微笑的西歸
家師一生奔走弘法,籌建寺修塔,以及為人救苦救難,加上他那種克苦的精神,能壽高八十餘,可以說他老人家修持工夫很好。
近年來為籌建慈航寺寶塔,要在有生之年能夠如願以償,那知道他東奔西走,積勞成疾。在抱病期中,家師無論受到病苦怎樣折磨,仍然念佛不輟,保持著愉快的心境。在圓寂的前幾天,我丟開中市慈明寺的繁雜寺務,到他老人家面前親侍湯藥,不幸的是師父去的太快了,使我不能多奉侍幾天,是我一生的遺憾。
他老人家年老體衰,前數天,兩足已經全冷了,這天─ 六月九日 凌晨─師父面帶著微笑,沒有一點痛苦的跡象,房中突然異香滿室,而他的精神也振奮了些,祗聽他朗然喊著「阿彌陀佛」聖號,連續數遍,不久他平靜安詳的西歸了。
西歸之後,他的頭頂依然溫暖,可見他老人家修持的工夫多麼的深,火化之後,得舍利百餘粒。五彩奪目,光華濺飛。
家師住世八十餘年,在這段日子裡,說起來是很久遠的,可是就整個世界來說,也祗是一剎間的事情,可是,這樣的時間中,他老人家的貢獻很多,給人們解決了很多苦難,現在,他老人家已經走完了人生的歷程了,照道理說,我們該替他老歡喜,因為他老已往生極樂!然而縱視他老一生剛拔超脫的毅力,肅恭仁讓的舉止,慈悲穩實的作風,我深深相信他還會乘願再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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